“吃苦”教育背后的观念迷失

　　所谓的吃苦夏令营，动机可以理解，但是方法确实违反教育规律。孩子身上存在的问题，不可能指望简单地通过一两次夏令营就得以改变。夏令营式的教育，问题出在哪里？因为没有前期的铺垫和后期的延续，所以效果往往是不稳定、不一致的。

　　●主持人：本报记者杨波

　　●嘉宾：孙云晓（中国青少年研究中心副主任、研究员）

　　新闻背景：暑期漫漫，夏日炎炎。孩子们何去何从，成了不少父母的心事。瞄准这一炙手可热的“暑期市场”，各种名目繁多的“夏令营”又开始粉墨登场。其中，那些打着“培养吃苦精神、进行挫折教育、锻炼个人意志”等旗号的“夏令营”、“培训班”格外引人关注。

　　主持人：从媒体报道来看，今年的“吃苦夏令营”远没有前两年那么火爆，因为一些父母发现，孩子们要么拒绝“吃苦”，要么回来后“变本加厉”，变得“更爱享受”。于是新的问题又被提出来：为什么“吃苦”成风，很多努力却收效甚微？

　　孙云晓：所谓的吃苦夏令营，动机可以理解，但是方法确实违反教育规律。孩子身上存在的问题，不可能指望简单地通过一两次夏令营就得以改变。夏令营式的教育，问题出在哪里？因为没有前期的铺垫和后期的延续，所以效果往往是不稳定、不一致的。这样的“吃苦”教育结果往往是：孩子忍着去，回来后难免会产生一种功臣似的“补偿心理”。实际上难以起到真正的教育效果。

　　那么为什么“吃苦”教育的问题时不时会被翻出来呢？一方面说明，一些孩子娇蛮懒散、意志薄弱等问题的确存在；另一方面，父母也在反思这些问题，希望“对症下药”。让孩子吃点苦，培养些好习惯，心情可以理解，但是教育不能变成“保健品”，缺啥补啥，平时不足就靠假期来补。

　　教育是一个系统工程。好的思想道德教育，应该是“知、情、意、行”的教育。也就是说，首先形成认知，提高认同度；其次，产生情感，自觉接受；第三，磨炼意志，克服缺点；第四，化作行为，养成习惯。良好习惯的养成是关键。

　　看孩子的教育成功与失败，不是看他怎么说，而是看他（习惯于）怎么做。行为习惯的改变才是核心指标。换句话说，孩子品质的培养要靠日积月累，而不能靠短期“恶补”。

　　主持人：“吃苦”之风盛行，是不是表明我们的教育出现了某种不足，因此父母才会试图通过“夏令营”、“培训班”等手段来弥补？

　　孙云晓：是的。现在社会上有股风气，对孩子盲目赏识、过度表扬，缺少必要的批评和惩罚。这是严重的教育缺失。几年前，我曾发表过一个观点：没有惩罚的教育是不完整的教育，是不负责任的、缺钙的、危险的教育。对于学生，“以表扬为主”永远是对的；但“对孩子不能没有批评”，也永远是对的。没有批评的教育在我看来是一种“伪教育”。

　　主持人：如果说“吃苦夏令营”有功利化、快餐化之嫌，效果不明显的话，那么，近两年频频引发争议的“行走学校”和“西点男孩训练中心”就有所不同了：二者都奉行“不打不成器”的理念，试图通过惩罚的方式，培养学生的意志力和良好行为习惯。目前来看，效果还算不错。尽管费用不菲，不少父母还是趋之若鹜。

　　孙云晓：对于“行走学校”和“西点男孩”的探索和追求，我非常理解，但对他们的某些做法我是反对的。比如，两所学校都存在体罚孩子的问题，不管其初衷怎样，都违反了我国的《未成年保护法》、《义务教育法》等相关法律规定，这是毋庸置疑的。

　　这里有一个问题需要澄清：我赞成将惩罚作为一种必要的教育手段，但惩罚绝不是简单的体罚，更不是侮辱人格。越是要惩罚孩子，越是要尊重孩子。惩罚可以有很多种方式，惩罚是为了“唤醒孩子心中沉睡的巨人”，让孩子为其过失负责，通过惩罚，使其充分认识其行为过失的危害性、严重性。举个例子。在澳大利亚，曾经发生过这样一件事：几个少年放火烧毁了一大片森林，烧死了很多考拉，烧伤了很多人。当地法院审理此案并作出这样一个决定：让几个少年到受害人家中逐一道歉。在亲眼目睹他们的所作所为给多少人、多少家庭、多少生灵造成不幸的事实后，那几个少年的心灵受到了极大的震撼。这件事让他们终身难忘。尽管没有任何的指责、谩骂甚至鞭打，但这一决定仍不失为一种有效的惩罚方式。

　　至于学校的教育效果，我觉得不能简单地来评判。送进“行走学校”、“西点男孩训练中心”的孩子经过艰苦训练，行为方式有了改变，这是事实，但我们不能由此就得出结论：这种教育方式是有效的，是好的。教育的影响应该是长期的、潜移默化的，如果把教育变成了单纯的惩罚，这一过程是违背教育原则的。因其带来的消极影响往往大于积极影响，表面的效果无法掩盖其内在的消极性。暂时的效果并不代表一切。

　　曾有报道披露，有一所学校禁止学生带手机上学，一旦发现立即没收并当场摔坏。这种做法看似有效，实则影响很坏。相比较而言，四川有一位中学教师的做法就显得高明多了。他对学生带手机来上学的行为表示出充分理解，同时让学生参与讨论，如果上课时手机响起，将采取何种惩罚措施，并将怎样执行。我认为，这样的惩罚教育才是以人为本的、尊重和爱护学生的、让学生心悦诚服的，才是真正有效的。

　　主持人：我非常认同您所说“惩罚要以尊重为前提”。但问题是，现在一些孩子在学校养成的规则、权利意识，到了家里往往不堪一击，因为一些父母在骨子里仍旧将孩子作为私有财产。

　　孙云晓：家庭教育与学校教育有所脱节的现象的确存在，这就需要我们的学校和学生父母形成共识：为了孩子的健康成长，必须首先尊重孩子，这是第一位的；其次要确立规则意识，孩子有优点要表扬，有缺点要批评，而且表扬与批评都不能是随意的；最后要建立平等观念，任何规则、约定都应该是协商产生，应该是对双方都有制约作用的。现在很多孩子的问题其实是家庭问题、父母问题的折射。因此改变孩子的行为习惯，父母的表率作用相当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