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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范跑跑”

  编者按

  5.12地震发生时,正在上课的都江堰光亚学校教师范美忠要学生不要慌,自己却率先跑出教室。范美忠称自己是“追求自由和公正的人”,没有救人的义务,“在这种生死抉择的瞬间,哪怕是我的母亲我也不会管”。范美忠因此被网友戏称为“范跑跑”,引发持续讨论。有人认为范跑跑违背教师的职业道德,却没有任何负疚感,也有人认为范跑跑率性、不虚伪,敢于说真话。本版特刊发相关评论三篇。

  应规定教师有疏导学生逃生的义务

  ◎何三畏 资深媒体人

  大地震过后,我看到了成都双流机场的四段监控视频,包括换票大厅、安检通道等场景。当大地开始摇晃时,旅客们拼命逃跑。而工作人员,至少是在我所看到的四段视频中的工作人员,没有一个带头逃跑,他们全都很绅士地站在关键道口来回招呼、安慰和疏导旅客。在长达三分钟的摇晃中,一直是这样。

  在换票大厅,一位旅客落在最后,她逃得十分艰难———她有腿障,还拖着两个大箱子。这时,视频左侧冲出一人(跑得很快,看不太清楚,只看到他也穿着制服,可能也是一位工作人员),推着一辆小车,把这位旅客放到手推车上,飞快地奔跑。

  由此可以设想,如果当天的机场遭遇的不是一个没有造成实际破坏的地震,受到伤害的比例最大的,只能是机场工作人员。

  但是,机场工作人员占据有利资源,熟悉环境,又都是身手敏捷的年轻人,他们要跑起来,岂不青一色都在前面?同样的道理,飞机在天上一旦遇到危险,莫非机组人员就可以放弃旅客,跳伞逃生?那么泰坦尼克上最后活着出来的,也将只是船长水手,以及其他能抢到数量有限的救生圈的大力士。可是,这样一来,社会就有可能突然运转不下去。所以,文明社会的规则不允许负有职业责任的人“先跑”的规则成立。

  文明社会的“逃生伦理”,要求一个人在自己职业岗位上遇到公共危险时,不能利用自己的职业的优势,作为逃生时压倒别人优势,同时,还应该利用这种优势组织和援助其他人。向生恶死是人的本能,要建立这种文明是很艰难的。有一个著名的反例是,室内突发大火,有人站出来“组织逃生”道:“让领导先走!”结果,被烧死的更多是弱小的孩子。

  危险时刻的特点往往是猝不及防,过程很短,必须要求有文明的机制做出应激反应似的应对。而这种应激反应必须通过训练来获得,临时开会讨论一定是来不及的。机场的员工在地震的恐慌中表现得那么镇定,一定是平时训练出来的习惯。还有船长和飞行员,以及别的某些行业,也一定会有这样的要求。

  但是,很奇怪的是,这个社会惟独对教师没有这样的要求,更没有这样的训练。在这次地震中,像著名的范美忠先生一样,不给学生打招呼转身就跑了的,为数并不在少。当然,更多的老师是叫学生一起跑,更有叫学生先跑的。后面两种老师,事后受到学生和家长尊敬;而前一部分老师,必须承受一种道德后果———这不是社会的“道德大棒”,不涉及社会宽容不宽容。

  在我看来,这点报应还是比较恰如其分的。你在危险来临的时候不宣而退,你“擅离职守”,临时放弃你对学生的支配权力和教育义务,而你讲台上的位置更宽敞,你本来就站着,你离门口和楼梯更近,你逃生的条件比学生优越,这都是你的职业条件,你把它变成了逃生的优势,学生则相对弱势,即便下面不是你的学生,而是跟你一样的成年人,这也是不公平的———你违背了“逃生伦理”。

  现在的情况是:一般公众对于只要自己跑时喊过一声让学生跑的老师,都表示“理解”。要求老师跑得更“绅士一点”,会被认为过分了。而对组织学生逃跑和留在最后逃跑的老师,也没有积极的评价,范美忠先生说,他们那是“一种选择”,“与道德无关”,人们似乎也是默认的。

  我觉得,教师职业手册没有规定的义务,他们做了,你说那是恶德还是善德都可以,但一定与道德有关。对他们给予“道德冷漠”,是不公正的。但如果这个事情在道德层面说不清,不如干脆这样问:上述机场的员工是不是做错了?教师对学生的义务,是否比机场对旅客更轻?如果回答是,那就什么也不做,维持现状;如果回答不,那以后的教师职业要求得明确规定,在危险的时刻,教师有组织和疏导学生逃生的义务。

  “范跑跑”何以打败了“郭跳跳”

  ◎赵勇 北京师范大学教授

  范跑跑,范美忠之戏称也,有关他的事情已无须多讲。但自从凤凰卫视播出《一虎一席谈》的节目之后,网上又诞生了个新名词:郭跳跳。郭跳跳原名郭松民,那期节目中他与范美忠PK,气急败坏,暴跳如雷,辱骂之词此起彼伏,暴躁之音不绝于耳,所以网友把郭跳跳的外号送给他,入情入理,很是恰当。

  与此同时,形势也发生了逆转。原来网上骂范之声一片,但那期节目之后,大家却把矛头对准了郭松民。郭也承认:“自从我在凤凰卫视《一虎一席谈》栏目和范美忠PK的节目播出后,网上似乎掀起了一股拥戴范美忠的风潮,虽然也有支持我的声音,但总的来说,不占主流。”

  于是疑问随之而来:为什么会出现这样一种戏剧性的局面呢?

  表面上看似乎是一个辩论技巧的问题。辩论虽然讲究雄辩滔滔,势如破竹,但也要摆事实,讲道理,以理服人。范美忠是在无数骂声中走上那个PK台的,已无任何道德优势可言,所以他说话低调,力求还原事实现场,阐述他之行为、言论的前因后果。此中辩态辩风以静制动,以柔克刚,已不可能引起人们太多反感。PK现场有位女士发言,说以前对范美忠很是讨厌,但听了他的一番话,自己却改变了当初的看法,便是一例。这也说明,范美忠的战略战术运用得当。此种辩手,此等辩法,让人不可小觑。

  与此相反,郭松民却赤膊上阵,高调出场。他用连珠炮般的排比、反问攻击对方,甚至把所有为范美忠说话的人都当成对手,然后大呼小叫,满嘴放炮。这种战法,本来已处下风,加上他动不动就打断别人的言说,“无耻”、“混账”之类的情感用词频频抛出,越发引起了人们的反感。郭松民大概觉得自己真理在握,便有了打棍子扣帽子的权利,却没想到真理也是需要讨论的。他没有讨论的心态,而只想用咄咄逼人的气势逼人就范,结果反而输得一塌糊涂。仔细想想,PK场上的辩论毕竟不是泼妇骂街,此等战法乃兵家大忌,不输才怪。

  当然,仅仅在辩论技巧层面做文章不免失之肤浅,我们还应该思考一下背后的原因。范郭二人虽都在道德层面说事,但前者遵循的是事实判断的逻辑,后者挥舞的是价值判断的大旗。价值判断本身并无问题,但它需要事实判断的支撑,否则便显得空洞,就会变成道德表态。郭松民本来可以现身说法、引经据典,亲自镀亮价值判断的,但很可惜,他却用自己的语气、用词和高分贝凶化丑化了价值判断,甚至唤醒了人们的一些不愉快记忆(比如我就由此想到了当年的造反派)。恨屋及乌,人们本来是不喜欢郭松民所塑造的辩论形象,却也让价值判断受了连累,这大概是郭松民始料未及的。

  话说范美忠的行为(即他所谓的本能反应),说复杂就复杂,说简单也简单。那一刻我们不在地震现场,无法感同身受,也无从要求范美忠如何临危不惧。他的问题在于事后的言辞。当他绑架了自由、公正等大词为自己的行为辩护时,就显得大言欺世,大言不惭了,这就难怪人们会把他当成道德绑架的对象。然而,通过电视辩论,他似乎有了点咸鱼翻生的味道,也给自己挽回了许多面子,但这并不意味着道德层面的胜利,而只意味着美学形象的凯旋。所以,范美忠及其拥戴者万万不可陶醉于胜利的喜悦之中,因为依我之见,他依然是道德层面的输家。

  对于郭松民的道德义愤,一些人可能依然欣赏,我也觉得可圈可点,但仔细琢磨,这种义愤似乎选错了对象。范美忠是个小人物,也该算作弱势群体中的一员,对范美忠大放厥词既安全也容易,但不能算能耐。所以,我倒觉得,郭松民今后完全可以把这种道德义愤用到更值得用的地方,如此这般,方能清洗掉郭跳跳留给自己的骂名。

  每个人都是一个道德自治体

  ◎刘洪波 资深媒体人

  范美忠与郭松民的凤凰对话,是一次安排得当的娱乐活动。

  作为娱乐活动,需要的是最大限度的戏剧效果,一个侃侃而谈的反道德行为人与一个蹦蹦跳跳的道德主张者,制造出了足够的戏剧性。

  设想另一种情况,一个侃侃而谈的反道德行为人,与一个侃侃而谈的道德主张者,双方可能对话会更加深入,辩难会更加清晰,但是对传播而言,就远远不如“范跑跑PK郭跳跳”令人满意了。所以,凤凰台的选秀是成功的。

  不过,范美忠也放弃了他在《那一刻地动山摇》和《我为什么写〈那一刻地动山摇〉》里的一些说法。他不再说救人与逃跑只是选择,而不涉及高尚,不再说没有丝毫的道德负疚感,而且他说那样写是一种夸张的希望引起思考的语言策略。

  当然,我不知道电视上的范美忠是回到了真实,还是继续使用语言策略,一种尽量不冲突于基本道德认知的语言策略。所以,很多人说范美忠有可贵的坦率,我只能说坦率有时会是大言不惭,而且现在我无法确信这一点他的坦率了,我不能肯定语言策略被使用到了什么程度。

  我一直认为,范美忠个人的行为不是一个重要的事情,重要的是社会需要道德基准。教师要其岗位,应当首先救助学生。很多人说,他没有得到训练,师生都没有进行过应急逃生训练。但即使如此,那是一个逃生技能问题,而教师首先救助学生的原则并非不该知道。而且救人与自顾逃命,哪一个高尚,也不在常识之外。

  “真小人”与“伪君子”,你选谁?我不会像张春桥那样说,“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我既不选真小人,也不选伪君子,重要的是世界上并非只有真小人和伪君子,大多数人是普通人。当你承认范美忠那样的行为是真小人时,已经确定他不是普通人,也就是说,他的行为没有达到普通人的水准,又怎么拿“他只是一个普通人”来给予解释?

  人都有逃命的本能,但岗位能约束人不去争先逃命,这是职业道德的约束。要问“哪一条法律说了范不能先跑”,对不起,这首先不是一个法律问题,而是一个道德问题。船长不可以首先弃船,老师在课堂上不可以首先跑掉,很简单。这甚至是一个基本的文明教养。例如泰坦尼克号上有许多乘员,虽然也有要靠枪才让女人和小孩先走的,但大多还是能够保持文明人的教养;例如911事件中,楼道内能够形成撤离者井然而退的场面,而不是谁跑得快谁先。情急下人们可能跳楼求生,但当人与人在一起的时候,就文明教养仍然内在地起作用,而不是腿长者胜。

  “道德用以律己,而非律人”,这是片面之词。私德用于律己,而公德用以约束众人,职业道德用于约束从业人员,道德并非只是一种自律模板。承认人性本私,不只是为了在制度上防范人的无赖和自私,也是为了通过道德使人从极度自私中获得拯救。治理需要制度,自治需要道德。每个人都是一个自治体,一个社会建立在自治的基础之上,就是要建立在底线道德的基础之上,而制度是不同自治体之间处理相互关系的强制形式。

  道德不足以建立一个良好的社会,但一个无道德感和耻辱感而只有法纪观念的社会也是可怕的。我们既要看到人之异于禽兽者几希,也当看到人成为自觉的文明种群,正是在于“人与猿相揖别”,文明教养就是内在的道德训练。

  有人说,把范美忠批倒批臭,你就高尚了吗?真是怪想法。首先何谓批倒批臭?范美忠有涉及道德的行为和言论,人们表达各自的态度,十分正常。所谓“批倒批臭”,严重言过其实,对他的行为与言论给予同情、理解乃至赞赏的,也在说自己的意见。按照“将范美忠批倒批臭,我们就高尚了吗”的问法,我们大概对什么都不必去批了。例如贪污腐败,例如投机钻营,例如阿谀谄媚,举凡一切不好的事情,都可以说,你去批一通,自己就高尚了吗?于是你就什么都不必批了。

  其实范美忠不足论也,需要正视的是社会的道德观念,需要正视的是,道德应该不应该在追求自由的社会里继续存在,何以会成为一个问题。毫无疑问,这既有道德总是进行统一派送进而武装大脑的原因,也有这种统一派送的道德经常高高在上而又被派送者自行毁弃的原因。

  每个人都是一个道德自治体,人与人之间需要以文明的方式来结成社会,自由意味着承当,道德给人以荣誉。一个自由的社会,不是只有法律约束每个人,社会公论也是一种约束力量,公论的基础往往就是道德。文明优于野蛮,不在于是否更加能够辩解,不在于他们拳更硬腿更长,打得赢跑得快,而在于有更多的不忍之情。

  你当然可以反问,为什么就不能对范美忠的行为也多些不忍之情呢?实话说,我不认为不忍之情可以含混是非判断。是我所是,非我所非,无须辞让。道德的讨论,多少专著也无法说清楚,但道德常识并非不存在。

  你在现场会如何?每个人都应自问,无论主张先跑有理的,还是主张不可以先跑的,都该问自己,并自己在心里作出回答。我可以说,如果我是教师,我可能不会先跑,如果我做不到,我不会道德上无负疚。如果我决心不做到这一点,我不要做教师好了。

  每个人还该自问,如果面临争相逃难的场景,你是否会扔下女人和孩子先走为上?你要说这是高调,要看法律怎样规定。那么恭喜你,你解放了,你不再是道德自治体,而是本能自治体,可以回归丛林,与豹子赛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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