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网重庆１２月２１日专电题：“按质取文”缘何变成“以钱取文”——学术期刊“寻租”现象调查
新华社记者李永文、万一
学术期刊发表论文不是“按质取文”，而是按作者支付的版面费价格高低来确定发表与否和版面位置。记者近日调查了解到，学术期刊这种愈演愈烈的“寻租”行为，不仅败坏学术风气，而且滋生出畸形的学术评价体系，扭曲了的学术道德观和价值观。
五花八门的“论文寻租”现象
国家新闻出版总署２０００年发布的《关于禁止收费约稿编印图书和期刊的通知》中明确规定，任何出版单位不得以任何名义直接或间接向作者收费约稿，不得要求作者个人出钱资助出书，不得要求供稿单位或作者个人包销图书，不得以图书抵充稿费，否则一经发现，立即予以取缔。然而现实中，这个规定形同虚设，学术期刊“寻租”现象不仅没有被有效遏制，反而愈演愈烈，甚至到了明目张胆的地步。
现象一：随行就市，讨价还价。据了解，学术期刊分为核心期刊和一般期刊两类，不同类别的期刊在学术界的地位和分量有差别，各期刊也以此制订了相应的版面费标准，核心期刊大约每篇１０００元至３０００元，一般期刊大约每篇３００元至８００元。正如一位自称某大学学报主编的赵大良在其博客中所言：“我们的版面费是按市场定价。”
成都高校一位姓沈的在读硕士生反映，她曾经投稿至河北的一家期刊，“电话中感觉对方根本就没有审阅过我的稿件，却张口要价８００元的版面费。我当时很生气，但因急于发表，就试着讲价，没想到对方一下子就让价３００元。”小沈说：“版面费竟然像自由市场买菜一样讨价还价，难免让人怀疑其合理性。”
现象二：巧立名目，花样百出。时下不少学术期刊为了收费巧立名目，“审稿费”“版面费”“加急费”“增刊费”“专辑费”等不一而足。成都信息工程学院电子工程系在读硕士生小张告诉记者：“为了发表论文，我曾交过审稿费１００元，身边的同学们也交了３００元至２０００元不等的版面费，另外，出版增刊和专辑，已成为期刊两大重要的生财之道，增刊和专辑直接以创收为目的，其论文毫无质量可言。”
现象三：强行兜售，变相收费。中国社科院一位姓陈的在读博士生坦言：“虽然五六年前新闻出版总署就已出台文件禁止期刊收费约稿，但两年前我发表论文时还是遭遇了变相收费。那是由西南一所高校主办的中国经济类核心期刊，编辑说只要我买下１００本样刊，论文就可以发表。我当时就像吃了苍蝇一样难受，可面对发表论文的压力，我最终扛着１００本期刊回到学校，像发传单一样把它们处理掉了。”
现象四：勾结中介，狼狈为奸。今年刚毕业的法学硕士宋扬谈到“论文代理”时这样说：“有些滥竽充数的学生因写不出论文去找所谓的‘学术传播公司’，其实就是‘论文代理’网站，像我们这样的研究生发表论文很难，而通过‘论文代理’就有保障。”
现象五：出钱冠名，不劳而获。“因为经济拮据，无法负担高昂的版面费，我将根本没有参加科研和论文写作却愿意支付版面费的人员列为第一作者，自己被迫‘降级’为第二作者。”毕业于四川省社科院的硕士研究生焦德武回忆发表论文的经历时颇为无奈。记者了解到，多数经济不宽裕的研究生都有着和焦德武类似的经历。他们纷纷表示，这种由版面费引起的不正常的多作者现象，造就了一批假作者，而原创作者却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
“论文至上”的科研考核机制催生“寻租”土壤
专家普遍认为，导致学术期刊“寻租”的原因是多方面的，其中最根本的是我国科研评价体系不够合理，存在“重数量轻质量”的论文评价机制缺陷。
据介绍，长期以来，我国对科研院校的考核、院校对学生学位和对老师的职称评定、单位对人才的评价等，大多以论文多少来考核指标。因此，多发表论文成为研究员等人群争相追逐的目标。仅以高等院校对研究生取得学位所规定发表论文的硬指标来说，即便全国学术刊物给每位毕业生发一篇论文，也腾不出这么多版面，更无需说满足研究员、教师等群体的发表任务了。这种供需严重失衡的状况无疑给期刊“寻租”提供了土壤。
四川省社会科学院资深研究员、学术委员会委员林之达教授说：“一些期刊编辑和论文作者急功近利，也是导致期刊能够‘寻租’的原因之一。期刊应整顿‘编风’，编辑应该恪守职业道德，真正以‘质’取文，而不是以‘钱’取文。”林之达同时指出，很多科研人员发表论文没有经过艰苦踏实的科学研究，而是剽窃抄袭或玩弄文字，只需一个星期甚至一两天就能炮制出一篇论文，致使论文泛滥成灾。如果绝大部分人能严格遵照学术规范开展科研和撰文，论文自然少而精，供大于求的现状得到改善，期刊收费的“市场”便会萎缩。
许多期刊主编则向记者诉苦，由于国家拨款不足，有的甚至没有拨款，期刊也是无奈之下才选择以收取版面费的方式来弥补资金缺口，维持基本运转。一个核心期刊的责任编辑向记者透露，国家一年对该刊物的拨款只有５万元，而专业学术期刊的发行收入非常有限，这些经济来源远不足以支撑刊物印刷费和近２０个编辑的工资福利开支，他们如果不以每篇论文５００元标准收取版面费，期刊早就办不下去了。
走出人才评价的“惯性”误区
如何遏制学术期刊乱收费现象？许多专家学者呼吁建立一套科学合理的人才评价体系。中国社会科学院新闻研究所所长、博士生导师尹韵公说：“首先，要改变‘唯量’的论文考核方式，采取国际通用的同行评议、匿名审稿、论文代表作制度等方式，实现定量与定性考核相结合；其次，评价标准要多元化，除论文专著外，还应结合不同学科特点，考察学生的创造力、逻辑思维和动手能力等综合素质。”
同时，应为科研人员营造宽松的学术氛围，让他们潜心研究，减少由考核压力导致的急功近利行为。专家建议，对那些在学术界已取得突出成就的学者，应减少简单的论文考核；对一些拥有学术潜力的教师可拉长考核年限，或免除考核压力，使他们能集中精力投入研究。一些专家建议由教育部、国务院学位委员会等牵头成立学术纪律仲裁委员会，严肃查处学术不端行为，维护学术尊严，加强学风建设；另一方面着力培育讲求学术自律、遵从学术道德的内部文化环境。
此外，还应多渠道解决学术期刊资金投入问题，帮助他们增强自力更生能力，摆脱生存危机。专家建议，在保证期刊学术水平和纯净度的前提下，除了由国家直接以科研经费补贴外，期刊可以通过扩展发行、赞助、广告、电子版有偿下载服务等合法合规的渠道创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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