泳坛“金花时代”
1988年奥运会至今,20年间,中国游泳界历尽沉浮,画出了一道标准的倒U字曲线。曲线的波峰位置的是一群十几岁的小姑娘,她们曾经横空出世,叱咤世界泳坛。之后随着她们的退役,那段原本金光灿灿的传奇连同中国游泳的成绩,成为一个时代的记忆,也褪化成一个尴尬的阴影
★ 本刊特约撰稿 / 陈园园
“到目前为止,(奥运会上)没有夺金点、没有亮点,我们只有一颗为国争光的心。”2008年4月,全国游泳冠军赛后,国家队主教练张亚东接受采访时说。
一夜之间,“金花”人尽皆知
在中国体育最早的光辉史里,游泳曾经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1952年,代表新中国第一次参加奥运会的吴传玉就是游泳运动员。上世纪50年代末,中国游泳进入一个鼎盛期,戚烈云、穆祥雄和莫国雄多次打破100米蛙泳世界纪录。
到了七八十年代,中国游泳队的最好成绩成了20名开外,连参加B组比赛的资格都没有。
直到1985年底,14岁的钱红在首届全国青少年运动会上勇夺5枚金牌,被招入国家队。4个月后,庄泳、杨文意等几人也先后进入了国家队。此时,中国游泳队依然在萧条状态之下,初到国家队,钱红即体会到了游泳队的“地位”:“感觉游泳队在所有运动队里灰头土脸。”
但在1982年新德里亚运会上,中国游泳成绩开始“冒头”。赛前,一直不被看好的游泳队意外地拿到了3块金牌。据后来中国游泳队主教练陈云鹏回忆,比赛结束后,跳水队教练梁伯熙赶回亚运村,在中国代表团团部大门外就扯开嗓子大喊:“游泳队得了两枚金牌!”当时代表团领导正在开会,一听这话都跑出来,还有人说:“你是不是搞错了?”
在那届亚运会上,中国队斩获61金,首次金牌数超过日本(59金),成为了亚洲霸主。在回国后的总结会上,当时的体委副主任徐寅生讲到,中国此次能超越日本,游泳队功不可没。
尽管如此,那时在中国竞技体育的序列中,中国游泳仍然属于“第三世界”。相形之下,同属水上项目的跳水就风光多了。拿到1984年洛杉矶奥运会跳水冠军,周继红成了中国女运动员心目中的目标。“总想着我哪一天能成为周继红就好了。”钱红说。
一年后,中国游泳的成绩开始上升。
1986年汉城亚运会上,中国游泳队勇夺10枚金牌,首次超过了不可一世的日本游泳队。女队的四名主力钱红、黄晓敏、夏福杰、阎明开始被称为中国游泳界的“四朵金花”。
1988年汉城奥运会前,杨文意和钱红的综合排名占据世界前两名。崛起的中国金花跃跃欲试。“心气特足,感觉那年奥运会是为我们开的”,赛前,当记者问钱红夺冠几率有多大时,钱红脱口而出“85%”。
几天后,钱红仅收获一枚铜牌,另外三朵金花收获了三块银牌。
颁奖仪式上,钱红一直不肯抬头,花束耷拉着握在手里,满心不服气。
中国游泳队虽未触及金牌,但三银一铜的成绩,还是让中国体育界为之一振。
在《光明日报》体育记者罗京生看来,中国游泳正是借着1988年奥运会的成绩实现了由“第三世界”项目向“优势项目”的转型。“1986年之前的游泳队,就像现在的垒球队一样,队员的名字都极少有人知晓。汉城奥运会之后,钱红、黄晓敏、夏福杰一个个陌生的名字一夜之间变得尽人皆知”。罗随队报道游泳20多年。
其时,正逢中国体育明星的真空期——女排五连冠的辉煌已逝,乒乓球遭遇瑞典军团强力阻击,羽毛球尚未设为奥运会项目……泳坛的“金花”们开始成长为体坛明星。
“外来的和尚”改变训练方法
成绩的进步并非没有来由。从1982年至1988年间,中国游泳队内部完成了一次训练思想的大转变。
长久以来,中国游泳界存在一种根深蒂固的思想:认为长距离是基础,只有把长距离的基础打好,才能在短距离上厚积薄发,有所突破,并且认为中国人有吃苦耐劳的传统,练长距离更占优势。
这一思想在1980年陈运鹏上任国家游泳队副总教练之后,开始转变。当时的国家队主教练穆祥豪主抓长距离,而陈运鹏则主抓短距离。在陈看来,短距离的速度和长距离的耐力是相互独立的两套训练构架。
汉城亚运会的三枚金牌均出在短距离项目中,证明了这一理论的初步胜利。
而1988年在广州举行的第三届亚洲游泳锦标赛中,杨文意意外打破50米自由泳世界纪录,中国游泳运动员的进步第一次震惊了世界泳坛。
赛前,媒体们普遍看好黄晓敏的200米蛙泳——女子长距离此前一直是中国队的主菜。据罗京生回忆,当时大家去看其他的比赛时,一位年轻的记者,悄悄躲在屋里炮制了一整版黄晓敏破纪录的文章。文章刚结稿,赛场就传来杨文意破世界纪录的消息,这位记者措手不及,成为大家的笑柄。
“德国教练克劳斯最早把高原训练的方法带到了中国,由他这起,我们才知道游泳应该是有氧训练和无氧训练的结合。”在钱红看来,中国游泳由此开始的技术革新,是之后一系列辉煌的起点。
1986年,中国派出一名排球教练到东德帮助训练。作为交换,前东德国家队的主教练克劳斯来到中国短暂执教。钱红说尽管克劳斯在中国的时间并不长,却为中国带来了许多国际上先进的训练理念。而在1974年,游泳队刚恢复训练时,就立刻将澳大利亚的主教练请来,给中国队做顾问。期间,还与澳大利亚、美国等游泳强国保持着长期联系。经常是一个教练带三五个队员,分拨去国外训练。
而中国本土教练对游泳的训练方式大多限于量的积累——钱红曾经每天游过2万多米,在游泳池中泡上8个多小时。
“虽然当年联系起来不方便,国家队的教练都和国外的同行保持着长期的书信往来,一旦听说国外有什么最新的突破,就兴奋地聚在一起探讨。如今的游泳队这种传统反而淡了很多。”钱红告诉记者。
罗京生也有类似的看法:现在再提起国外出现的新动向,教练组都非常自信,好像我们早就已经知道了,可“早知道”并不代表不用学了。
所有一切都改变不了历史
1990年北京亚运会上,风头正劲的中国游泳队以23金对7金彻底颠覆了日本亚洲泳坛霸主的地位,堪称亚洲泳坛一次改朝换代的比赛。到1992年巴塞罗那奥运会前,中国队已稳稳把持着5个女子项目的世界第一。
此时来临的1992年巴塞罗那奥运会,更像是给中国游泳女队的演出提供了一个舞台。7月26日,巴塞罗那第一个比赛日,庄泳即在女子100米自由泳决赛中以54秒64的成绩夺冠,并刷新了该项目的奥运会纪录。
这枚金牌不仅是中国代表团在该届奥运会上的首金,更是中国游泳史上首枚奥运会金牌。夺冠后,20岁的庄泳泪流满面,领奖台上她高举鲜花,抬头向看台上的观众微笑致意。这一幕成为中国游泳辉煌的瞬间,也成为中国游泳之后遭遇一系列是非的起点。
获得亚军的美国选手在赛后暗示,庄泳的胜利是借助了药物帮助。尽管此前,世界泳坛就有过中国游泳运动员与兴奋剂有染的传言,但大规模的攻击却是缘于这场比赛。
对于这一场景,钱红至今记忆深刻,队员们认为美国人的做法更多是出于嫉妒。这样的风波反倒激励了她们接下来的比赛。
随后,钱红、林莉、杨文意先后夺取三枚金牌,庄泳又获得50米自由泳金牌和4×100米自由泳银牌。五朵“金花”怒放巴塞罗那成为了中国游泳闪亮的记忆。
奥运归来后,尽管国际社会上关于兴奋剂的传言不断,但在国内,五朵金花还是受到了英雄般的拥戴。照片随处可见、上街引起围观、求爱信纷至沓来……中国百姓把当年拥戴女排的热情转移到游泳金花们身上。
巴塞罗那之后,东德的兴奋剂丑闻逐渐浮出水面,这一事件的阴影也被迁移到了同属社会主义国家的中国身上。尽管始终没有实质性证据,但西方一直没有放弃追查。
奥运会后,五朵金花不约而同地表露了去意。钱红回忆说:“当时,我是坚决不想练了,教练管得特别严,我一直想着能早点离开他。”
钱红的教练冯晓东是出了名的严格,钱红说,有的男队员和她说句话,都会被教练骂走。刚接触游泳时,钱红认为游泳是一件特时髦的事情,不顾父母的反对毅然走进了游泳队。可之后的十几年,每天泡在弥漫着漂白粉味的水里,数百次地往返穿梭,除了每天在水里的6个多小时,就是陆上训练、按摩恢复、写训练日记。钱红曾无数次想过回家上学。在国家队近十年,钱红最远只到过崇文门。
1993年全运会后,钱红、庄泳、杨文意和王晓红几乎同时宣布退役。
但中国游泳的繁荣还在惯性中升腾。
1994年罗马世界锦标赛时,中国女子游泳获得了全部13枚金牌中的12枚,实力达到了顶峰。
尽管没有药检结果为证,但1996年亚特兰大奥运会前,美国报纸倡议,所有的运动队都不要和中国队比赛,“因为中国运动员不干净”。在争议四起的环境下,1996 年的亚特兰大第26届奥运会上,乐静宜获女子100米自由泳项目的金牌。
但这也是中国游泳的“金花时代”的尾声。
接下来的悉尼奥运会上,中国游泳队颗粒无收。
2004年雅典奥运会,罗雪娟为中国游泳获得了一枚挽回颜面的100米蛙泳金牌。
2007年4月,钱红在自己的博客中写道:好多网友都问我“五朵金花”时期,吃没吃兴奋剂?有人关心这个问题可以理解,但我无法回答是与否,因为答案早已根深蒂固地在你们心中。我只能说所有一切都改变不了历史……试问世界上是否有一种药,吃了就会出发比别人快、转身比别人合理、技术比别人完美,游泳运动员所需要具备的能力是否可以通过一种药来满足? ★
女子中长跑神话后的“三霞”命运
马俊仁最著名的弟子——王军霞、曲云霞、王晓霞,一度是中国体坛最耀眼的明星。步“马家军”后尘,田径界也出过模仿马家军训练模式培养出来的世界冠军。可惜,这些运动员都是昙花一现
★ 本刊记者/孙冉
即将开始的北京奥运会上,最受国人及国外媒体关注的焦点,是刘翔的110米栏。曾经的中国女子中长跑神话,已被很多人逐渐淡忘。
15年前,1993年北京第七届全运会前,关于王军霞要破女子一万米世界纪录的传闻不绝于耳。跑到18圈零300米,王军霞突然加速,转眼把大队伍甩在身后。观众似乎突然惊醒了,“王军霞,破纪录!王军霞,破纪录!”疾呼串连全场,上万观众直刷刷站起来,为她加油呐喊。
时任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国务委员的李铁映,激动地从主席台跑下场地观战。
王军霞越跑越快,几乎以每圈一分钟的速度冲刺,最终以29分31秒78打破世界纪录!
这个纪录,7年无人逾越。
无数观众热泪夺眶而出,其中一人跪在看台上;李铁映按捺不住冲动,大步上前向王军霞说:“祖国感谢你!”
这是马家军第一次破世界纪录。此后则是“屡破不爽”。1993年全年共66次刷新了全国纪录、亚洲纪录乃至世界纪录。
每天最主要的训练就是跑
启用马俊仁,是辽宁省体委一个大胆的改革。
在训练女子中长跑方面,马俊仁有过人的天分。他在基层中学做了10年体育教师,换了数所学校,每换一处,此校的女子中长跑就能夺冠。1972年,他在鞍山体育教师速成培训班待了半年,一出山就让鞍山偏远农村的娃子光脚跑出了冠军。
1982年,他培养的中学运动员打破了辽宁省女子(成人)3000米纪录,这在辽宁体育界引起哗然,引起了当时辽宁省田径队队长崔大林的注意。
崔是个革新派,他当即决定借调马俊仁出任省女子马拉松教练,备战次年举行的全国第五届运动会。刚上任的马俊仁并未很快找到感觉,比赛出不了成绩。但在几上几下后,始终看好马俊仁的崔大林,1988年率先在省内打破教练终身制,正式聘用马俊仁。
同年,曲云霞进入马家军。两年后,她获得了第三届世界青年田径锦标赛1500米的冠军。马俊仁由此风生水起。后来随着王军霞、王晓霞的加入,这两人与曲云霞被并称为“三霞”,是马俊仁手下最耀眼的明星。
当时,马俊仁在辽宁省内招收了一批素质极佳的女子长跑运动员。她们大部分来自贫苦的农村,年纪很轻,但已经跟随体校训练过一段时间。
马俊仁对包括“三霞”在内的她们采取封闭式管理。每天最主要的训练就是跑:早上起来先跑20多公里,回来歇会儿吃早饭,上午主要是睡觉。中午吃完饭,下午接着跑20公里,回来继续睡觉。然后起来吃晚饭,晚上全部人挤在马俊仁屋里听训练指导直到睡觉。
20多公里,按照队员的正常速度,女孩们要不停地跑上1个多小时。刚加入马家军的王晓霞跟不上老运动员们,跑了一半路程就拉开了距离,但是不管怎样,20多公里的往返路程必须跑完。
“刚开始,马俊仁骑着自行车或着摩托车跟着我们的队伍,来回观察我们的跑步进度,后来,又增加了一些教练,对我们的看管更严厉。”王晓霞对《中国新闻周刊》记者说。
队员唯一放松的时刻就是晚上能在一起聊会儿天。但这也必须是在每天晚上例行的马俊仁思想课之后——这位教练每天必抓思想工作,他要树立队员夺冠的好胜心,并排除杂念。
封闭还体现在不让运动员上文化课,不许看书、听音乐、谈恋爱等等,连寄到训练基地的信也需马俊仁先过目。
在一次常规训练中,曲云霞正在做跑步训练,马俊仁骑着摩托车跟在旁边,看着曲云霞跑步节奏不符合自己的要求,顺手推向曲云霞。摩托车和跑步本身的惯性,使曲云霞瞬间被带倒在地,腿部流血。
王晓霞也挨过打,但并不是因为训练。1993年,全队准备从沈阳迁到大连,王晓霞和队友搬东西下楼集合,迟到了,马俊仁突然一掌打向王的脖子,王晓霞忍不住大哭。
“也不只打了我一个人,下来晚的队友都被打了一掌。”王晓霞摇摇头,笑了一下。她还在鞍山体校训练时就目睹了马家军的“严酷”训练方式。但进入马家军,就意味着进入省队,意味着有机会拿金牌。她选择了忍受。
马俊仁的强硬式管理使得队员们都对他心有余悸。王军霞曾在日记中写道,“那个时候我们什么都不敢想,每天只想好好训练。可是每天早上睁开眼睛的时候,听到外面那种哗啦啦扫大街的声音,真的好希望是下雨啊,而且还得是下大雨,那样才可以取消训练。”
几年如一日,姑娘们在这样苦练中,频频出成绩,但她们对于这样的生活越来越厌倦。
这种旧式管理方法的问题,在那时盛行“黑猫白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的中国体育圈,并未得到关注。
神话的终结
严苛的训练和“神秘配方”,使马家军迅速蹿红。
1993年第4届斯图加特田径世锦赛上,“马家军”刚一露面就席卷了女子1500米以上项目4枚金牌,再一次将人们的目光吸引到了中国的女子项目上。
但很多商家看中马俊仁训练队员的“神秘配方”,想与他结盟开发营养液。当年体育产业化刚刚开始,马家军训练的费用越来越庞大,自主创效益的做法,也引来“不能靠体育发财”的社会批判。
马俊仁念念不忘三大毕生愿望:一做世界冠军,二破世界纪录,三建训练基地。前两个都已实现,为了第三个愿望,这位名教练忙于做讲座,与商家谈合作,为建基地筹钱,占据了他1994年相当部分的精力。因为之前在大连获赠了一套别墅,马俊仁决定把训练基地搬到大连。
赵瑜在《马家军调查》里称,马此举更多像是房地产投资,而非认真从训练角度出发。他形容那座别墅更似一座旅社,路边车往来密集,操场在数公里以外——远不如原来的沈阳大院。
马俊仁搬去大连,虽然获得了大连市政府的高度支持,但与沈阳体委崔大林等多年老上级的分开,等于自断后路。
队员们对马俊仁的不满也越来越多。
1993年,马俊仁闹过一阵辞职,这耽误了队员当时的几场重要比赛——让队员很不满。1994年3月搬到大连后,马俊仁忙于社会应酬,无心训练,新基地训练氛围不佳,这些都让她们对马俊仁失去了信心。但当年的马俊仁打算扩大战线,并招收一批男队员。男队员不到一年就全部离开,这进一步动摇了女队员的心,也使已浑身是病的马俊仁萌发了离职看病的念头。
当马俊仁即将离开新基地去养病时,震惊中外的“兵变”爆发了。
分了应得的奖金奖牌,姑娘们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马俊仁。马家军由此溃不成军。1996年奥运选拔赛,马俊仁新弟子全线败北,马俊仁走下神坛。
除了王军霞圆了自己的奥运梦,大部分姐妹们,离开了马家军都陆续放弃了长跑,回归平静,有些人甚至在生存线上徘徊。
兵变时,“三霞”不同的选择
在1994年12月的“兵变”中,“三霞”做出了不同的选择。这也改变了三姐妹之后的命运。
王军霞毅然带领众姐妹离去;考虑到父母都在基地务工,曲云霞选择留在马俊仁身边;而王晓霞在短暂离开后,又回到了马家军。
“兵变”前,王晓霞已训练两年,刚刚开始崭露头角。她的个人最好成绩是1993年参加香港东亚青年田径3000米赛获得第一名。
而“兵变”让这一切迅速改变,王晓霞告诉《中国新闻周刊》记者,“那时,我才16岁,只知道老队员做什么,我就跟着做什么,完全没有主见。我不记得抗议信上的内容了,只记得我签名的时候,老队员都已签上,我们小队员是最后签的。好像也没有谁刻意带头去做。”
王晓霞的签名举动更多是跟从,她一点都没有意识到签名的后果。那时,她认为,或许回到沈阳训练,一切就会好起来。
老队员纷纷被安排到辽宁大学开始上学,王晓霞虽然后来也拿到了辽大的文凭,但她没有上过一天学。她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了专心训练上,但回沈阳后管理松散,训练强度根本达不到在马家军时的要求。她再没有取得任何成绩。
此时,马家军又开始注入了一批新生力量,带过王晓霞的一些教练也希望她能回到马家军,再造辉煌。
1995年,王晓霞回到了马俊仁身边。此时的王晓霞发现,“兵变”后的马俊仁变化了很多,不再是强硬和权威的语气,对自己各方面都很照顾。
很快,王晓霞参加1996年全国大学生运动会10000米比赛获得第一名。1997年参加香港10公里越野赛获第二名;参加全国大学生锦标赛,在5000米和10000米的比赛中取得第一名的好成绩。
可此时,王晓霞的命运又遇到了拐点。
由于高强度的训练,又不能得到及时的恢复和调整,运动员们都有较为严重腰病或腿伤。王晓霞的双脚脚趾都有不同程度的变形,大脚趾为此不得不做了手术,可是,这并没有改变脚趾的变形程度——大脚趾的中段严重突出,像是多长出了一段骨头,第二个脚趾完全被挤在了大脚趾上面。
王晓霞至今不敢提重物,也不敢把腰部完全挺直。“我只要一挺起腰,就非常疼,也不能站太长时间。伤病是终生的,这是我们的代价。”
到全国八运会时,王晓霞的伤病已非常严重,完全不能控制自己的右腿,“本来这次比赛绝对能打破5000米世界纪录,但是不知为什么,我的腿完全不听使唤,像是长在别人的身上一样,控制不住,没有知觉,跑着跑着就连摔了两跤。”比赛成绩可想而知。
腿伤已经严重影响到自己的运动生涯,1999年,23岁的王晓霞从马家军正式退役。两年后与同在马家军训练过的田径队员周世伟结婚。
曲云霞在“兵变”后的状态也不尽如人意。1996年5月上旬,全国田径锦标赛暨奥运会选拔赛,肩负马俊仁重望的曲云霞并未能取得参赛资格,新马家军与奥运失之交臂。
1997年上海八运会,新马家军成绩回潮,眼看刷新世界纪录在即,曲云霞却在终点前重重摔倒,这一摔让她彻底丧失斗志,遂退役。
只有王军霞,在离开马家军后,在1996年亚特兰大奥运会夺得五千米冠军,这也是中国人首次在奥运会中夺取中长跑金牌。
长跑为什么?
夺冠后的王军霞迅速退役。然而,常年只有训练再无其他的运动员生涯让她对新生活充满茫然。
那两年王军霞感觉,“之前我们被管得太严,突然自由了,无数认识不认识的人请你吃饭、喝酒。中国人又讲究酒文化,我一点都不能喝,而且当时拿着酒杯也完全不知道该说啥,在桌上就感觉僵,就我一个人显得硬邦邦的。”
但身为奥运会冠军,王军霞始终是马家军中最幸运的一个。退役后常年受关注不断。她后来社会活动频繁:拍过电影,开办健康跑俱乐部,担任品牌代言人。
而对于王晓霞,马家军的经历对她是个不尴不尬的标签。“兵变”时与马俊仁分家,王晓霞因队龄尚浅并未分到多少奖金。半红不红的名气和挂名文凭也无法帮她找到工作。
迫于生计,丈夫周世伟开起了出租车。
直到2004年,王晓霞一直靠丈夫在外开出租车和养信鸽勉强度日。周世伟夜出昼归,虽然辛苦,也有了1500多元的稳定收入,生意好时,能挣到2000多元。为了改变生活,他还养起了信鸽。
2005年,王晓霞再度怀孕,为了逃避计划生育,她躲到了农村老家,靠老父母接济。
直到2007年,王晓霞才有了一份稍微正式的工作——在葫芦岛市第二实验小学当体育教师。每月500元工资让王晓霞觉得减轻了一点生活压力。
如今,她依然住在葫芦岛偏远的农村。对比另一位马家军昔日主将陈玉梅如今在煤矿中讨生活,“也许我现在的状态已经算不错了。”她轻叹。
“最近我刚涨了工资,每月800元。可还是临时工,我真想转为正式职工,不再为生活担忧。不过校长非常喜欢体育,待我很好。你能帮我给校长打个电话,告诉他有记者来采访我了吗?”
王晓霞开始不停地给校长打电话,可电话一直未接通。她说,这是她唯一的心愿。
而曲云霞对马俊仁不离不弃,虽然最后未再创佳绩,但分得了别墅。早年与王军霞在海外比赛赢得的奔驰车也终于归入名下。但作为大学体育老师的曲云霞,因田径不受学生青睐,她转去教篮球。
1996年当王军霞在奥运会上夺冠后举着国旗绕场跑时,已经退役的曲云霞看着电视中的昔日姐妹,不禁泪流满面。 ★
另一个金牌的传奇
没有拼死玩命,没有投机取巧,没有急功近利,李小双的成长历程,是一个男孩如何感应身体的声音,把自己的性格和爱好发挥到极致,最终追求自身完美的故事。
获得奥运冠军,对他来说,不是结果是过程,而他享受了这一过程。李小双以亲身体验阐释了何为真正的体育精神;他想告诉大家,在举国体制下的竞技体育训练中,每一个个体应该如何树立并完善适合自己的目标
★ 本刊记者/唐磊
7月28日,北京体育大学。
李小双应邀为即将参加北京奥运会的中国蹦床队队员上辅导课,主要跟队员讲讲自己参加奥运的感想。蹦床队的领导说到“要拼”时,被李小双打断。李小双说,你们不用拼,完成你们平时训练的70%,你们就是最棒的了。
作为中国体操史上继李宁之后的另一个标志性人物,李小双曾开创了中国男子体操的另一个时代。
这个没有绝对技术优势和身体优势的运动员,每次大赛却都充满霸气,令对手心生敬意。在李小双之后,中国体操队再没有出现可以代表那个时代群体的领军人物。
李小双的成功改变了体操队选材标准
家里的条件不好,只为长大后有一碗饭吃。1979年,双胞胎哥俩李大双、李小双被辗转送去练体操。
在湖北省沔阳县(今仙桃市) 少儿业余体校体操班,大双小双在丁霞鹏教练指导三年后进入湖北省省队。省队的教练是刘长胜,前八一队成员,对麾下弟子实行类似军事化的管理。
“我们感觉很幸福,因为有一个能够发挥自己才能的空间。”那段经历几乎塑造了当时只有10岁的李小双今后的一生,“他能给孩子们很多的希望,这是很多教练做不到的。他带了我六年,没有说过一个脏字,连骂一次笨蛋都没有,他的严厉是来自于一种修养的语言。在他训练的那几年我们没有压力,不知道什么叫压力,他不会给你这种感觉,他是很轻松、很完善的教练。”
李小双天性是个乐天派,在省队的日子里,用他自己的话说,从乐天变成了自信,这种带着勇敢的自信,成为李小双日后创造一段传奇的前提。
1985年和1988年,刘长胜带着大双小双到国家队面试了两次,都被刷下来。
“第一次被刷下来时,我没感觉,我觉得很正常。”李小双对《中国新闻周刊》说,“第二次被刷,但我知道我是最好的,我从小是非常自信的人,我知道他们比赛比不过我。在我这一代运动员里面,比我进国家队三到五年人基本上都不存在(被淘汰)了。”
那年李小双15岁,他去找了那个将他排除在国家队外的教练,教练告诉他,你是一个非常好的运动员,但是你基本技术上有一点点缺陷,希望回去能够更努力地训练。
当时李小双并不接受国家队教练的解释,在李小双看来,体操不完全需要基本功来完善,而是需要个人能力和意识,有很多动作可以用别的动作代替。“那时大双小双的动作我看过,是很差。”曾长期担任体操队教练和体操运动管理中心主任的张健对《中国新闻周刊》说,“小双的成功,也改变了我们后来挑选运动员的衡量标准。”
过了一年多,组织上照顾刘长胜出国做援外教练,张健同意将刘长胜手下大双小双这两个兄弟“寄养”在国家队,伙食费、住宿费都由湖北队出。
没想到,大双小双的水平提高很快。张健回忆说,他发现那时候自己在选拔人才时,忽略了一点,就是运动员自己想要练、想上的那种精神,这种东西很难看出来,但又是最重要的。
进入备战1992年巴塞罗那奥运会的周期后,大双小双被分在了黄玉斌组,进步更加神速。那时候中国男子体操队有个不成文的规定,男队员很少在20岁前参加奥运会。但不到20岁的李小双已经比队友们强了。
“我没那么愚蠢拿自己的生命去冒险”
李小双的成功不是单纯苦练的结果。他的永远追求自身完美的性格才是“成功”的关键。
1992年,巴塞罗那奥运会男子自由体操决赛。体操队领导张健、高健为了保险起见,决定让李小双别做高难度的团身后空翻三周,做两周,这样能保枚银牌。这个建议性的决策由李大双去传达,但李小双根本没让哥哥过来,自己跟教练黄玉斌决定做团身后空翻三周,最终拿了冠军。
很多人说,这是冒险,团身后空翻三周平时训练的成功率都很低,李小双完成的很悬,几乎单脚着地。
“很多新闻媒体比喻我是拼命三郎,我没那么愚蠢拿自己的生命去冒险。我知道自己有几两重。完成三周是我的目标。完成得很完美,只是一只脚滑了。”李小双告诉《中国新闻周刊》记者,“这个不要用语言夸张它,在体育的竞技大赛里面,不可能发挥到百分之百,比赛里面完成的某一套是你训练中的十套里面的其中一套而已。如果一个有能力的运动员不能承受完成比赛的过程,说明他没有能力,没有资格。”
李小双业余时间爱看体操比赛录像,谁的都看,学习好的动作,吸取坏的教训。“我喜欢看,不喜欢练。”李小双说,“我先把它看会了,再去练。比如今天我们上两周(翻),说‘小双你来练’。我不会去练,因为我不成熟,它会给我带来伤害的。如果我对某个动作感觉非常好,我就跟教练说我试一下这个东西。团身后空翻三周就是我自己提出来练的。”
中国男子体操队一直都会树一个核心、主心骨。以前是李宁,他不光成绩好,在场上他也能够帮别人;在场下,对错分得很清楚,也敢讲,无形中形成了一种威信。后来李小双慢慢开始扮演这种角色。
李小双在技术动作上给队友建议,平时队里谁恋爱分手、谁打架也会来找他。“我从来没有把自己认为是一种领军人物。但是从小受的教育是责任心要非常强。所谓的责任就是你要在队里是最好的,你要帮助到所有的人,不能过于自私。”李小双对《中国新闻周刊》说,当时他们都管他叫老大。
那时候女队自由体操场地的垫子好,李小双常常过去练,看到一些教练懒散的坐姿,李小双就忍不住说:“看看你们有教练的样子吗!”练自由操时,女队教练看,李小双也说:“看什么看,看了你们也做不到,你们没这个能力。”
1993年开始,李小双在队内有了一定的威信,开始跟队友、教练、领导更多接触,反映情况,他认为队长就应该让所有的领导知道现在队员是怎样的状况,队员的目标是什么,起到一个桥梁的作用。
这有点像乔丹在训练时不断讽刺自己的队友,以达到激发队友斗志的目的。李小双这种近乎霸道的自信和感觉良好,在很长时期一直给体操队带来一种良性的刺激。“小双一直非常好胜,非常自信,现在他到体操房,他也敢管,敢说。”张健说。
1994年世界锦标赛前,李小双去找领导,说了自己对参赛人员名单的不同看法,认为从战术角度出发,某名队员不合适,希望换人。后来领导同意了,男队拿了团体冠军。这样的换人,在中国体操史上是唯一一次。 ★
李小双:
一个优秀的运动员,他的个人风范可以代表这个时代
每块金牌我只看它一眼,如果你问我金牌长什么样,我真忘了。因为对于运动员来讲这只是瞬间的荣誉。我在乎的是体育精神和体育道德
★ 本刊记者/唐磊
中国新闻周刊:小时候练体操时,你有一个具体目标吗,比如世界冠军?
李小双:我不相信(目标)这些东西,这样讲纯属“扯淡”。我就是觉得自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因为我有特长,它可能是未来改变生活的一种方式。当时我不知道用语言来表达,我不知道什么叫世界冠军。那时候就是想在我这个年龄组做到最好的。
中国新闻周刊:你怎么看待奥运会的比赛?
李小双:我尽量去享受这种比赛的过程,去完美地享受、展示自己的能力和风范。比赛是检验你平时训练的结晶,平时训练成功率高,比赛自然成功率高。训练中你要把每套动作当成比赛来做,那你就非常完美,如果你在比赛里面能够完成70%的训练水平就足够了,反正我是这么认为。
很多人紧张,是因为他平时训练肯定还有一定的问题,或者心理上天生不会比赛的人,这种人需要多比,多鼓励,不要给他更多的压力。但是曾有很多教练会辱骂一些运动员,我觉得那个教练非常愚蠢,没有道德、没有修养。运动员和教练是平等的,应该相互尊敬。
中国新闻周刊:出征奥运会前,你会制订夺金目标吗?
李小双:会有目标,但没有制订夺几块金牌,我只想去完成这个动作,给不给我金牌是他的事情,我从来没有渴望过我完成这一套,你必须给我金牌。我只知道我完成这套动作是世界上最好的,别人不可能再超越我。
中国新闻周刊:奥运金牌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李小双:每块金牌我只看它一眼,如果你问我金牌长什么样,我真忘了。因为对于运动员来讲这只是瞬间的荣誉。它是对历史的改变,但更多东西写在历史里面,而不是说拿块金牌就可以炫耀自己。这是一个人的追求,更是自己对事业、自己、家人、教练的一种肯定。
中国新闻周刊:外界夺金的期盼,会给你带来压力吗?
李小双:我根本不理他。我跟媒体根本不合,他们喜欢用语言文字来夸张过度的写一些报道,但都不是我口述。
中国新闻周刊:队伍内部的竞争呢?
李小双:1996年亚特兰大奥运会前,我曾经跟我的教练黄玉斌发生过这样的冲突。因为教练员得到压力以后,情绪会有一些改变,训练时,会转移到运动员身上。我当时跟黄玉斌吵起来了,吵的过程,大家都震撼了,都不相信我会跟教练顶嘴,我说那不是顶嘴,你不能把压力全部转移到我们身上来,因为比赛最终还要靠运动员。
我们两个人快一个月没讲话,出发前一个星期停止了,他跟我道歉,我也跟他道歉,非常男人。我觉得这个非常好,非常真实,因为大家都有一个共同的目标。
中国新闻周刊:在巴塞罗那,你完成高难度的团身后空翻三周,拿到第一枚奥运金牌,对你来说很特别吗?
李小双:非常的正常。很多人比赛只是在寻求成功,我认为我是一个非常有能力去寻求完美过程的人,所以我的比赛是在寻求完美的过程。成功加完美是一种境界,很多人理解不了,就是因为他们平时训练不过硬,只想完成动作,我想的是完美,完成跟完美不是一个层次。
中国新闻周刊:去亚特兰大出征之前,你已经是领军人物了,仍没有压力?
李小双:那时我真的没有任何压力,我不喜欢感受那种压力的过程,我更喜欢比赛的氛围。这是一个勇敢者的运动,如果你退缩就不是勇敢者了,如果我有压力我比不好赛。
我曾经有过压力,1994年上半年的时候,我有伤,伤病给我带来了压力,压力是因为过于对动作要求高。我知道做不了完美的动作,害怕。
你有足够的能力才能攻克,没有足够的能力叫冒险。我是一个典型的机会主义者,如果这个机会你告诉我可以,我一定评价一下自己的实力,可以我就做,不可以我会撤退。
中国新闻周刊:你讲的“攻克”是在一个基础上,但每个人的基础不同,还是需要拼呀?
李小双:每个人追求目标不一样,你没有实力拼什么,拿命拼啊。(这么说)会打击到人家,但是他们也笑一笑,说我说的有道理。
中国新闻周刊:你认为获得哪个荣誉对你最重要?
李小双:我不是很看重荣誉,但我看重我是那个年代最好的。荣誉可能给你带来很多物质上的改变,但是精神上的东西,是你能够传授出来的东西,用语言的搭配把它更完美地传授给每个人,我认为是你的体育精神和体育道德。
中国新闻周刊:张健(1988~2000年奥运会中国体操队领队,李宁的教练)说,李小双身上的气场、训练比赛时的态度,可以定义为李小双精神……
李小双:我觉得不是李小双精神,实际上一个好的运动员,可以从他的信念、面目、长相看得出来他是否是一个非常优秀的运动员。可能我给大家留下的印象是上进心比较强,比较能够完成一些高难度的动作或者完成训练的计划。我认为这是运动员的一种特性,那种个性代表了一种体育精神。
一个好的运动员,从他的训练、比赛里面可以体现出来一个时代。
中国新闻周刊:你怎么去总结自己的这种体育精神,这似乎是很虚幻的东西?
李小双:我没有虚幻,我很真实。我会告诉你我比别人会用功更多一些,更钻一些,更透彻一些,我不喜欢在痛苦的环境下去完成某一个动作,也不允许自己在痛苦的情况去比赛,那是比不好的。
人与人相比非常难,你拿我跟现在的运动员来比,我比不过他们,他们太优秀了太完美了;你说我跟李宁来比,不可以,因为李宁跟我不是一个年代的人。
每个时代都有一个非常好的运动员,每个年代都会有不同运动员的发生,不同新的人物发生,我认为非常好,去展示他的个人风范和经历,来告诉每个人(他所代表的体育精神)。 ★
